谋杀见闻
不断浮现的噩梦……
十六年来未曾放过我一丝一毫。
难产而死的母亲、消失不见的父亲……
行至于此,孑然一身。
重复的、注定的、不属于我的人生。
——直到那天到来。
绯红遍染天空,逐渐疯狂,未曾听闻的骇变,熟悉的神祇,闯进了我的一切。
杀戮还是死亡?
谜底已然不重要,但仍有视真相为珍宝的少女——将要找出答案。
经历失去的痛苦,才知失而复得的可贵。
……
风雨交加的高架,身处命案现场。
「哥哥。」
胎死腹中的妹妹十六年后出现在了面前。
狂风中乌黑长发上下飘飞。
「嗯……?」
「我是说……」
「……哥哥——你愿意和我一起找出答案吗?」
静静地望向她不语。
少女的表情格外温柔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。
上前将她揽入胸口。
——时隔十六年的怀抱,在雨水中尽显温存。
「傻瓜,为了你死亡又算得了什么……」
相拥而泣的二人,在寒冷中依偎着彼此……
————0————
七月的黑夜,凌乱的雨点,逐渐聚成雨幕,随狂风拍打玻璃。
冲洗后,披上外衣,随手打开电视 。
「下面插播一份通知 :今日傍晚高崎公路上发生重大事故,请各位市民朋友绕行,谨慎驾驶。」
真是怪事。
台风明天就要登陆,居然还有不怕死的今天上高速公路……恐怕不是普通事故,半个月以来第三起了。从失踪案到灭门案,每次都是暴雨夜有人消失或死亡。
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了,简直就像台风在替谁清扫现场一样 。
话说高速公路上的事故一般都比较惨烈才对吧?钢铁扭曲变形,人的血肉横飞在沥青路面……
「咕嘟……咕嘟咕嘟。」
冰水顺着食道下流,抑制住呕吐的冲动。
关掉电视,闭上了双眼。
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。
由于工作原因,我总是能接触到各形各色奇怪的案件 。虽然我只是个跑腿的,但我的老板——紫苑伊红,拥有过人的才能,是一位能力出众的侦探。
「‘我看啊,’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惯有的推测口吻,‘上周的失踪、灭门案,你不觉得像是同一个家伙干的吗?...’」
「确实有点相像……」
「这么喜欢在午夜杀人,说不定对方的‘溯’和京极你很相似呢。」
「对了,我记得京极你家也在那附近对吧?半夜记得关好门哦~」
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心头猛然一震。
笃笃的敲门声从门扉处传来。
——会是谁?
叔父现在在东京,表妹泉乃应该在朋友家借宿才对……是她吗?
……不对,泉乃不可能在这样的夜晚冒着骤雨回家的;叔叔家与邻居也无深交,也可以排除半夜拜访的可能……
敲门的频率明显变得急促起来。
冷汗浸湿贴身的衣物,黏糊糊的触感吸收着身体的热量,我一人在黑夜中微微发颤。
怎么办?怎么办?怎么办?
「京极君,门锁可比你靠谱多了,对吧?」
上午伊红小姐的话再次映射在我脑中。
伊红小姐的烂漫笑容浮现在我眼前,反而令我打了个冷战。
该死,最糟的是这女人几乎从来没有猜错过……
敲门声像来时般突然消失。
真没有耐心,这家伙……难道下一步就要破门而入了吗?
不过也不算是陷入穷途末路的境遇。
剩下的唯一选项只有搏命。
抓起桌上的水果刀,潜步来到玄关,悄悄藏匿在门后。
身体还在不自主地颤抖着,握刀的右手也开始往外渗出冷汗。我弓身贴墙,像一只绷紧脊背的猫。
窗外黑云丛动,门外依旧寂静无声。
雨点砸在玻璃的闷响与心跳共振。
过了几分钟仍是如此。偷偷踮起脚尖,通过猫眼向外看。
——门外空无一人。
突然想要转换目标了吗?
呼——长舒出一口气。
但把手开始旋动,门缝突然裂开一线。
风从新开的门缝中灌入,裹挟着雨腥气。
——嘭,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,门缝豁然张大。
我向后跳去,防止碰上迎面而来的门板——只要不暴露自己的位置,就是安全的。
不经意间一道黑影窜入,带着土腥味儿。
「……不许动,如果不想死,就把刀扔掉。」
少女的轻柔声从后背传来,冰冷的硬物抵在我的后腰上 。
这怎么可能!门明明是锁住的?!
「喂喂,冷静点小家伙。」
——啪嗒。
水果刀掉落在地板上,声音在黑暗中回荡。
「嗯嗯——不错,接下来往里走。」
她的声音似乎夹带着一丝愉悦感。
枪油味儿盖过土腥,闯入鼻尖。
看来是真枪没错了,不好好配合的话恐怕身上会多个窟窿吧。
如此想着,举起双手,穿过玄关。
一步,两步……一步接着一步……
……夺枪吗?不行的,转身之前就可能被贯穿……
茫然间走到了沙发前,冷冽的触感消失不见,枪口离开了后腰。
—咔哒
开关一声轻响后,天花板上的灯被按亮,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眯起眼。
我放下双手,身体依然紧绷着,不敢轻易转头——毕竟我无法预测变态杀人犯下一步会做什么事。
「请转过身来吧,我亲爱的哥哥。」
「——欸?」
「怎么会?」
惊讶地转过身来,灯光下一道身影映入眼帘。
浑身湿透的黑发少女赫然出现在面前,硕大的米色风衣包裹着娇小的躯体。
娇嫩的眼睛,雪白的皮肤,樱红的嘴唇。
沾湿的长发绺绺纠缠,贴着后颈,在灯下蜿蜒。
真是……不禁让人看呆了。
硕大的米色风衣包裹着娇小的身体,小小的脑袋从领口伸出。
湿润的黑发紧贴雪白的面颊,红润的双唇微微颤抖。
黑发之下,闪亮的双眸紧盯着我。
我一时看入了神。
「……唔。」
「怎么了吗?」
少女的手中依然握着手枪——袖口处露出一截带血的绷带,右手明显在发抖,枪身随着呼吸起伏摇晃。
——这样是无法瞄准的。
保险还死死卡在安全位上。
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少女默默将手枪收回枪套中。
死寂在空气中蔓延,只剩窗外的雨声撕扯着沉默 。
「那个……」「——我说」
二人同时发声。
少女尴尬地笑笑,我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先说。
「谢谢……抱歉,接下来可能会弄脏地板。」
「唉,真的和落汤鸡一样了呢……」
少女边说边褪去风衣,灰白的套裙贴着肌肤显露出来。
我强作镇定,目不斜视。
因为我相信自己如果做出多余的动作,下一秒定会被子弹贯穿身体。
此刻,一道银光晃住了双眼。
这是什么?令人熟悉的感觉……
循着光线来源的方向凝目望去,一柄极为华丽的胸针,此时正别在少女的衣前。
心底泛起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。
多么令人怀念的感觉……可恶,完全想不起来,好像过去某个重要的人也有着相同的物品……究竟是谁?……
闭目沉思,也许太过于久远,记忆中完全没有相关的内容。
目光重回少女。
朴素的穿着没有其它修饰。
浑身上下再无其他装饰品的女孩,居然会将一枚胸针戴在身上……
是赠物?还是遗物?总归有贴身携带的理由……
两者都占也说不定。
「——嘿咻,好了。」
少女扔下靴子,赤脚踏在地板上。
令我没想到的是,她竟拿起桌上的半杯冰水就灌了进去。
——那明明是我刚刚喝剩下的啊……
感觉脸颊微微发热。
「嘟……嘟……唔唔」
少女喝净了最后一滴水,满足地用手背拭去嘴角的水珠。
她叉起腰来笔直地站着,仿佛要使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般。
——尽管她仍比我要矮二十公分……
「箱子。」
「唔唔……嗯?什么?」
「没有吗?一个棕色的行李箱……」
「里面有支录音笔的……」
少女焦急地用手比划着箱子的大小。
录音笔,棕色箱子……
不错,几天前确实有人送上门一个皮箱没错,不过那是叔父从东京邮回的。
虽说从来没在叔父家中见过,但远在东京的叔父再买一个也合情合理……
我指了指身后,箱子现在该在卧室才对。
「呼——那还请你将它拿给我」
少女深呼出一口气,眼角渐舒展开来。
我点点头,向着主卧走去。
妹妹,少女,枪械还有箱子……莫名其妙,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凑在了一起。
莫名其妙,明明我的妹妹没出生就已经死去了……
不见五指的黑暗中,我摸到了那只皮箱。
拎起来向外走去。
好像比印象中要更沉一些……
箱中一直有金属物品碰撞箱壁的声音。
会是什么呢?
话说一向节俭的叔父为何要将这么重的箱子邮回来?运费应该不便宜才对……
那个持枪少女要这只皮箱有什么用处……叔父只是在东京打工的小小职员,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……
箱子完全没有被人打开过,泉乃一向对叔父邮回家的东西不感冒,而我白天则整天呆在伊红小姐所在的大楼里,晚上回家就忘记了这件事情,完全没有时间打开。
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去打开它一看究竟。
嗯……就看一眼……就一眼……
放下箱子,将它完全打开。
可惜光线太过于昏暗,实在看不清箱中之物。
不得已伸手去摸……
……有了……好柔软的触感……这是什么?
我将那不知为何物的物品拎起,借助客厅传来的光观察。
「这……这是……」
尽管光线微暗,但漆黑中依然能勾勒出轮廓。
竟然是——一条内裤?
确实是内裤没错……边缘还镶着蕾丝花边……
……
难以置信,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和蔼可亲的叔父竟然是内裤狂?
一瞬间我的世界观开始崩塌。
话说泉乃确实有内裤消失不见的经历……
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不可能的,多年共处一室的叔父怎么可能是变态呢……
复杂的情感充斥脑中,在晕眩中关上箱子,继续向客厅移动。
坐在沙发上的少女托着下巴,两只腿前后摆动着。
「终于回来了呢。」
「呃……一开始忘记在哪里了……」
「没事啦,快点给我就行了。」
少女抢过皮箱。
「转过身去哦,不许偷看......」
我背过身来,尽管仍好奇箱中的物品。
——啪嗒,箱子打开声响起。
「Lucky!居然还在这里。」
频繁翻动衣服的摩擦声入耳。
搞什么鬼……
——啪嗒,皮箱的搭扣声再次响起。
「好了,请转过来吧。」
转过身来,发现少女正抱着浴衣,手中拿着一支录音笔。
「可能要借用一下浴室,这里面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……」
「好累,终于可以洗个热水澡了——」
接过录音笔,少女疲惫不堪地伸了个懒腰。
「浴室在走廊的尽头右手边,热水器大概会有热水的。」
「嗯嗯。」
说完就抱着衣服向着黑暗进发。
原来衣物是她的啊……
「对了,记得帮我准备纱布还有消毒的物品,谢谢啦。」
少女突然回首向我微笑,笑容里含着淡淡的惆怅。
我颔首作为答复,待她转身走向浴室,才低头摆弄起那只录音笔。
唔……开机键在这里,播放的话在……
——找到了,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?……
……一阵滋音冒出。
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响起。
「……开始了吗……」
「已经开始咯。」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中年男人和少女的声音先后出现。
「许久不见,儿子……希望你仍允许我这么称呼你……」
父亲吗……
十六年了,那个家伙终于回来了吗……
早已熄灭的愤怒再次在心底燃烧。
——那个母亲难产而死的下午,命运连同未出生的妹妹一起离去的下午,在我最需要那个男人的下午,他抛弃了我……为什么?为什么?在我将往事都放下的时候又找了回来?为什么要未经同意闯进我的人生!
怒气直冲头顶,令我一时有些窒息。
「你一定一直在恨我,正如十六年前我痛恨自己的无能……
我早已不奢求你的谅解。我一直没有做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——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夜雪,甚至没能保护好你们的母亲……你还记得吗?夜雪是你为妹妹取的名字,十六年过去,她一直珍惜这个名字。
你母亲用性命换取夜雪的生命,我绝望地带着奄奄一息的她前往国外,没想到在这里她奇迹般的活了下来。我从未后悔过离开风崎,但仍愧疚那年没能和你讲明缘由,不辞而别是我的疏忽大意。
中也,如今的风崎很危险,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请替我照顾好夜雪。没能留住她是我的失职,如今只能恳求你,作为哥哥保护她。
尽管我也不清楚她回到风崎的真正原因,但那里一定有她苦苦探寻的答案。
儿子,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,就留到见面时再讲吧。
——6月27日,京极朔人」
——吡吡 ,录音结束。
……
等一下,有点混乱。
保护妹妹?说得轻巧!她自己都拿着枪闯进来了啊喂!
十六年?!现在才想起写信?还是录音?!老头子你当拍电影吗?!”
不能再想,也不愿再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——但是,可以确定的是那位正在沐浴的少女的确是我的妹妹。
心尖像被羽毛扫过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。
我突然想起少女的要求。
起身离开沙发,翻找到药箱中的纱布和消毒药。
——啪叽,啪叽。
湿漉的拖鞋和木板相触,发出黏腻声响。
「哥哥?」
少女的嗓音里带一丝试探或不确定。
明明刚刚见面不久,理所当然的叫出来了啊……
「我在这里……」
拿起包扎用品,从黑暗里走出。
少女已踩着凉拖啪嗒啪嗒走出来。
纯白毛巾裹住长发,边缘垂下的发梢还坠着水珠,在锁骨窝聚成一小片的水洼。伸手调整毛巾卷时,耳后漏出几缕半湿的碎发,湿漉漉地贴着脸颊。
「唔……这是你要的东西……」
将手中的药品和纱布递给她。
「谢谢——你会包扎吗?……」
「咦?……那你之前是怎么解决的?」
「随便绑了一下……」
啊啊,真的是……
「你坐下,让我看看伤口」
还好在侦探社任职前我也是医学专业毕业,包扎什么的还是小问题。
「嗯……」
少女规矩的坐在了沙发上,伸出右臂。
淋湿的痂皮吸饱水汽,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。
不禁眉头皱起。
「啧,伤口沾水后会化脓的常识呢 ……」
「……」
少女低下头,垂下眼帘。
伤口涂上药膏后,用纱布包扎好。
「好了。」
抬头瞥见了少女眼底晃动的泪光。
「痛的话就要说出来,不要藏在心里。」
「呜,一点都不疼……」
少女猛地把脸埋进臂弯,发丝间漏出闷闷的鼻音。
灯光勾勒出她的侧脸,指尖抵着膝盖,微微轻颤。
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人,面对突然出现的家人,自己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「……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?」
少女迷茫的仰起头,眼角挂着泪痕。
「我……我在寻找<神>……」
「真不敢相信你还相信宗教……你要找的是哪个神?」
「都不是。」
「欸?」
「你知道吗?兄妹神的传说。」
「唔……」
兄妹神……
「是神话里的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吗?」
「是的,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,祂们并不存在,因为祂们是人类对真正神明的演绎。」
「嗯?」
「具体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清楚。」
「我要找到真正的神,当面质问祂……」
少女微微张开嘴,想要说些什么,但又戛然而止。
「……你怎么确定神真的存在?不是你的臆想?」
「因为这个——」
少女指了指领口紫花样式的胸针。
造型小巧的胸针看起来不甚昂贵,但造型古典雅致。
「这是……」
「爸爸说这是母亲留下的……虽然已经过去十六年,但残余的<祝福>你也应当能感受到才对……试着触碰一下如何?」
少女取下胸针,摊开手心递到我的面前。
居然母亲生前的遗物吗……我竟然没有印象……
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。
——暖流从金属中涌出,顺着指尖流遍全身。
真是……久违的温暖……
紫花重新出现在关于母亲的记忆里,每一个身影,每一次笑容……
「……」
「欸?你怎么了?」
那是不知为何而忘记的内容……
「哥哥!」
少女焦急地晃动着我的肩膀。
泪水不受限的流下,模糊了视线,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。
「抱歉……夜雪……」
「咦?」
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竟然忘记……」
少女无言地将我揽入怀抱。
「不哭,不哭,不是哥哥的错……」
泪珠滴落在少女的肩头 。
「这些都是祂的过错,无论是哥哥的记忆还是母亲的死,都和祂脱不了干系……」
「好啦,请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寻求你老板的帮助。」
「伊红小姐?她怎么……」
「唔,事情有些复杂……但想要接触她就只能通过你啦,哥哥。」
「你会帮我这个忙的,对吧?」
少女以平和又无可商量的眼神盯着我。
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。
看来我已经被卷进什么事件里中,以现在的局势,还是她在身边更安全。
「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,但只要带你去就可以了,对吧?」
雨水不再拍打玻璃,室内重归于寂静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她茫然地抬起头。
「……你是怎么打开锁的?」
少女抬眸嘴角微扬。
「那接下来,你可要看好了呢。」
夜雪抬手将额头的碎发撩起,露出双眼。
深色的瞳孔泛起涟漪,蓝白虹光渐起。
琉璃般美丽的颜色……
少女蹲下身体,将皮箱重新上锁。
她伸出食指,在锁孔上方虚划了一个圈。
空气中留下了一抹淡银色的、迅速消散的轨迹,像是用光的笔尖在空中写字。
「每一把锁在闭合时,都会留下一个‘拓印’。」
她低声说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
「我只是找到了那个拓印,然后……按了一下回放键。」
锁开了。
你甚至没看清过程。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少女打开皮箱,取出笔记本电脑。
「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,请好好休息吧,时间明明已经很晚了。」
「那你怎么办?」
「我还有事情要做,晚安。」
少女挥了挥手。
啧,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呢。
向着卧室走去。
「嗯嗯,<鉴魂师>……」
身后的少女对着电脑喃喃自语道。
午夜,柔软的床上。
冥冥之中,仿佛某些东西在今晚这场雨夜中被改变了 。
困倦袭来,灵魂被汹涌的疲惫淹没。
母亲……
妹妹……
————1————
我坐在笔记本电脑前,慵懒地伸了个懒腰。
回头望向卧室,不知道今晚是否有吓到他,真希望他能够睡个好觉。
真是奇妙的感觉……
为什么我会在意这个刚见面的‘哥哥’呢?
像是在否定什么似得摇摇头。
提醒自己,任务优先,血缘……说到底,不过是工具……
清脆的提示音响起,黑色窗口传来新的讯息。
“小雪,你要找的人在这里哦。”
名为Sibyl的用户发来消息和一张图片。
紧接着,一张图片开始传输。
“嗯,帮大忙了。”
“哼哼,那当然啦。”
图像经网络上传到笔记本中。
一张人像映入眼帘。
褐色墨镜,暗红系长发,搭配着自然的淡妆,橘色耳坠相当适合她成熟的气质。
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耶,心里赞叹着。
只不过……
这跟踪狂一样的拍摄视角是怎么一回事?高度仅仅达到紫苑伊红的小腿部,而她本人也并没有看向镜头,反而匆匆地要去某个地方。
完完全全是偷拍的产物。
「预言家小姐真是的……」
“谢谢你,这个人很难找吗?”
“说不上难找,这对我还是小菜一碟啦。”
“小雪找国内仅两名的鉴魂师有什么事情呢?”
“谈不上多重要的事情,你还有其他关于鉴魂师的情报吗?”
“又开始了,小雪的追问环节。”
“抱歉啦,所以你有对不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……”
顺便一说,Sibyl小姐是我在国中时期认识的推友,常年活跃于各大消息网站,私下里是个论坛狂人,以搜集各路新闻和情报线索为趣。
“因为鉴魂师的用费高的惊人,所以对他们没什么好感,所有利用‘溯’赚钱的人都是垃圾。”
“完全是暴论吧……”
“先别管这件事啦,快看这个。”
有新的图片正在接收。
“做好心里准备哦,就发生在你新到的城市。”
看到讯息,心里一紧,不好的预感在脑海中滋生。
光标移动到图片上方,点击打开。
狂风暴雨席卷的高速之上,身着蓝色雨衣的法医正用镊子将满地狼藉钳进黑色塑料袋内。
「我就知道……」
尽管早已对她所发的猎奇图片习以为常,但这次如此血腥的现场放在以往也实属罕见。
「嗯……」
因雨水冲刷导致现场遭到严重破坏,但资质加持下足够最大程度进行弥补了。
汽车轮胎缝中还残留着些许组织,已经不能够辨识出属于人体的哪一个部位。远处停留着带血的车辆。
死相真是凄惨。
最后画面突然转换到车内,血腥的画面再次呈现在眼前。
被安全带束缚着的死尸胸前被多次贯穿,暗红的血从窟窿处涌出在座位上汪成一片。
一柄匕首深深刺入喉咙。
结合尸体姿态和血迹形态,像是经历了短暂而激烈的搏斗。
“有点想吐。”
“所以说啊,法医们真是令人敬佩,要是换我根本不敢上手的啦,只不过在旁边看看说不定挺有意思。”
因为预言家小姐的怪癖,导致我时常怀疑她的性别。
明明用户资料中显示性别为女,但却对这种事情如此热衷……
“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吧。”
“怎么会没有关系,这可发生在你的城市耶,心可真够大的。”
“话虽这么说,但我才来风崎一天不到欸……”
“死亡离我们每个人都不远的啦,还有刀把上的指纹是地上那滩家伙的,你有什么想法?”
不可能仅靠照片推演案件的全貌,当然我也不想去往这么惨烈的现场就是啦。
陷入沉思中。
在车内杀人后逃跑发生交通事故?那也太蠢了些,高速公路上步行被车撞死耶……
还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杀人者畏罪自杀,不过那还不如从高架桥上跳下去了断……
“这种死亡方式太过诡异了,如果没有第三者参与的话,已仅有的线索我想不出来。”
“哼哼,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的啦。”
困意来袭,使我不禁打了个哈欠。
“本小姐要开始预言了,这家伙是个精神病,完全不能一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。”
更离谱的推断出现了,但自己困得实在没有精力去搭理预言家小姐脱线的想法。
“只可惜我是个正常人,而且我要睡觉了。”
稍等了一会,她不再回复讯息,我关闭了电脑。
这是预言家小姐一惯结束聊天的方式,因此我猜测她不擅长与他人告别。
看向桌面的闹钟,已经午夜两点,留给睡眠的时间不多了。
起身将笔记本电脑放入行李箱之中。
余光瞥见其中的一角。
诶?记得这条内裤不是放在这里的……
将内裤拎起,借着光观察。
——啊,被翻过了……
唉唉唉?不是吧,真的假的?
如果没错的话是那个家伙……
脸上变得好热,可恶……
呜,好羞耻,啊啊啊这个笨蛋在干些什么啊!
在脸上的热量蔓延之前,我快速地把内裤塞回去。
抚摸着胸前的紫色胸针。
嗯,心情一下子就平复了下来。
这是?我感受到从其中传来他人的心情。
有个人在哭泣吗?好痛苦的样子,
难道是……
蹑起脚尖来到哥哥的卧室前。
房间里传来模糊的呜咽声。
门缝里漏出的,不再是模糊的呜咽,而是像受伤小兽般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「啧……」
令我不禁咂了下嘴,刚才的羞恼瞬间被这声音冲散得一干二净。
胸针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——是痛苦,正毫无遮拦地传递过来。
这家伙…明明刚才在玄关还一副要拼命的狠样,睡着了却这么脆弱…
将动作放得极轻,像只猫一样溜进了昏暗的卧室。
床上,哥哥蜷成一团,被子早被踢到了脚边。
即使在睡梦里,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团,冷汗浸湿了额发,粘在皮肤上。
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。
笨蛋哥哥,背负着这种痛苦走过了十六年啊…
无声地叹了口气,跪坐到床边的地板上。
伸手戳了戳他的脸。很柔软的触感呢……
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心疼涌上来。
「真是…输给你了。」
深吸一口气,带着点笨拙的强硬,去握住他那死死攥着的拳头。
也许是声音和动作终于穿透了梦魇,也或许是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起了作用。
紧绷的拳头,慢慢地、一点点松开了。
腾出来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,覆上他汗湿冰凉的额头。
急促痛苦的呼吸声,像被按下了慢放键,渐渐平缓下来。紧锁的眉头虽然没完全展开,但至少没那么狰狞了。那恼人的抽泣声,也慢慢变成了沉重但还算规律的呼吸。
然后——
他的手突然反握回来!力道并不大,但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那唯一的稻草。
试着抽了抽,纹丝不动。
只好任命地放松下来,任由他抓着,自己的手指也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……就当是给笨蛋哥哥的一点安慰好了。
就这样跪坐着,背靠着冰冷的床沿,一只手被哥哥死死攥着,另一只手抚摸着他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,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——一个沉重但平稳,一个带着些许无奈。
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,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睡脸。
……好吧,算你勉强合格。
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,像被抽干了力气。把头轻轻抵在床沿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天亮之前,就稍微……陪你这个麻烦哥哥一会儿好了……
「嘶……」
夜雪猛地一抽,意识从黑暗中被强行拔起。
首先攫住她的不是清醒,而是身体各处发出的抗议——右肩沉甸甸的酸痛仿佛压着巨石。
那只被紧握了一夜的右手,此刻正浸泡在一种牙酸的麻木里,从指尖到关节,无数细密的针尖在皮肉下攒动。
她倒抽一口冷气,思维瞬间被这剧烈的刺激刺穿。
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:哥哥压抑的抽泣,冰凉的额头,自己鬼使神差伸出的手,还有……这愚蠢透顶的守夜姿势。
她竟然就这样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脑袋抵着硬邦邦的床沿,陪了他整整一夜?
夜雪的目光落在床上。昨夜那紧锁的、浸满痛苦的眉头终于还是舒展开了,虽然眼睑下还残留着淡淡的影子,但呼吸均匀悠长,胸膛随着平稳的节奏微微起伏,那呜咽已被安静的睡眠取代。
攥着她手的力道也松缓了许多,只是无意识地虚握着,传递着暖意。
啧……睡得倒是安稳了。
她在心底无声地腹诽,试图驱散那点不合时宜的、看到他平静睡颜后心底悄然松动的感觉。
害我像块木头似的在这儿……这笔账回头再算。
当务之急是摆脱这难受的禁锢。
她小心翼翼地,开始极其缓慢地活动被他虚握的手指。
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动着麻木手臂上的刺痛。
她屏住呼吸,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,生怕一丝动静将他惊醒,再次看到昨夜那脆弱无助的模样——那会让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变得麻烦起来。
他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,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,虚握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。
直到感觉他的力道再次松懈下去,才敢继续那蜗牛般的抽离行动。
终于,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时,她的指尖成功滑出了他的掌心。
「呼……」
手臂重获自由的瞬间,更强烈的麻痹感如同海啸席卷而上,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。她立刻咬住下唇,将那点痛呼咽了回去,同时用左手狠狠揉搓着手臂
。胸口那枚紫花胸针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流,带着点无奈的情绪,轻轻拂过心尖。是哥哥残存的安稳感?还是她自己的烦躁?她没心思细究。
紫苑伊红。——这个名字像钥匙,瞬间捅开了昨夜被搁置的任务。
还有电脑里那张照片——暴雨冲刷的高速公路,扭曲变形的钢铁,散落在冰冷沥青上的、血腥莫名的污迹。
……风崎市的阴影还未散去,死亡的阴冷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。
时间,不多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抗议。
得让这个笨蛋快点动起来才行。
睡颜显得毫无防备,甚至带着一丝她不愿承认的……脆弱。
她迅速移开视线,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狠狠压回心底深处。
少女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,将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呼吸声隔绝在门后。客厅里弥漫着雨夜过后的清新潮湿气息,从窗户缝隙钻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微凉。
客厅里弥漫着雨夜过后的清新潮湿气息。
夜雪径直走向行李箱,拿出更换的衣物,走向走廊一旁的衣帽间。当她再次出现在客厅时,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束,硕大的卡其色风衣包裹着她,湿漉的长发也已整理过,恢复了之前的模样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或者说,属于她的狩猎,正式拉开帷幕。
少女推开窗扉,夹带着水汽的夏风涌入房间。
——呼。
晨光微熹,雨后初霁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。
半个小时过后,卧室的门把手发出轻微的转动声。
京极中也揉着惺忪的睡眼,打着哈欠走了出来。他看起来比昨晚平静了许多,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因睡眠而残留的惺忪。
他的目光落在客厅里。夜雪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。晨光勾勒出她孤寂的背影,风衣下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,夜雪转过身。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冷静与疏离,仿佛昨夜那个会流露出惆怅、会因伤痛而眼含泪光的少女只是一个幻影。
「醒了?」
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「嗯……」
中也应了一声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沙发和地板,那里找不到任何有人睡过的痕迹。
「你……起得很早。」
「习惯了。」
夜雪简短地回答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判断他的状态,随即移开。
「不早了。我们该出发了。」
没有问候,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中也顿了顿,点了点头。
「好,我去洗漱。」
他走向洗手间,关上门。水流声隐约传来。
夜雪的视线这才重新投向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别在风衣领口的紫花胸针。她微微蹙眉,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,因他安然醒来而悄然放松的心情感到些许不适。
中也很快整理完毕出来,脸上还带着水珠,精神看起来清爽了些。
「我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夜雪转过身,走向玄关,动作利落地穿上靴子。
「走吧。」
中也看着她一副即刻就要投入战场的姿态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要不要吃点东西之类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也穿上鞋子,拿起钥匙。
「走吧。」
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,打开了房门。
新的一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
他们一前一后,走入雨后明亮的晨光里,目的地明确,但前路未知。
————2————
侦探社内,紫苑伊红蜷缩在自己的办公椅上。
十几个小时未曾合眼的旅行让她倍感疲惫。
而令她苦恼的是,这次巴尔干半岛的旅行将她的现金全部花光,这个月的工资又发不出去了……
一之濑倒是无所谓,关键是京极那小子……
都怪那本破书,花了大价钱却一点有用的知识都没有。
「啧。」
她不禁发出声音,在心里发誓下次再也不给该死的吉卜赛人送钱了。
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被那个平和的年轻人说教,她难免感到心中郁闷。
话说身为老板的自己却经常被员工教训,也确实很难说得得过去……
不过毕竟是自己半强迫性地将他骗来的,还经常地的拖欠工资,真是有够无良的……
在这么有一搭没一搭思考中,睡意翻涌,她慢慢闭上双眼。
———嗵。
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,一阵旋风向着伊红奔袭而来。
「——啊啊!——嘎嘎!」
乌鸦粗劣沙哑的叫声盘旋着落入紫苑伊红的耳中。
白影精准地掠过她的头顶,带起几缕红发,然后轻巧地落在文件堆成的小山上。通体雪白的乌鸦歪着头,血红的眼珠盯着她,喙边仿佛挂着一丝鸟类的戏谑。
「白鸦你这家伙连门都不敲,你主人那点教养全喂你了吗?」
伊红的眼皮都懒得抬。
白鸦欢快地“嘎”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就要往她肩上落。
「少来,横宫那家伙呢?」
伊红伸手抵住它凑过来的脑袋。
话音未落,门口传来一声轻笑。
「这么想我?」
男人倚在门框上,金发松散地垂在额前,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纽扣,手里转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嘴角噙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「少自作多情,赔门钱。」
伊红终于坐直了些,理了理自己的衣装。
横宫亮司踱步进来,白鸦立刻飞回他肩头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拇指一弹。
硬币在空中划过弧线,精准地落在伊红面前的咖啡杯里。
「够不够?」
「……你来就是为了恶心我?」
「顺便。」
亮司拖了张椅子反坐下来,手臂搭着椅背。
「主要是昨晚高崎公路那事——半个月里的第三起了。」
「第三起?前面是失踪和灭门那两桩?」
伊红眼神微动
「嗯。」
他收起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,从怀里抽出照片甩在桌上。
「但这次现场最怪,两个人,几分钟内变成那样。血迹、车损角度……完全不对。」
照片滑到伊红面前。血肉模糊的画面。
「神器?」
「不止。」
亮司推了推眼镜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又戴回去了。
「看起来像你妹妹的手笔,至少是她的手下……」
「因此我希望你能接手这起案件。」
空气静了一瞬。
白鸦在亮司肩头不安地挪了挪爪子。
「所以你想让我看现场残留的<痕迹>?」
「委托费按老规矩。」
「不过这次可以预付——毕竟你穷得连咖啡都喝不起了。」
亮司笑着指向一边的空咖啡机。
伊红没接茬,目光落回照片上
「我可能要带上京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亮司站起身,白鸦顺势飞到他抬起的小臂上。
「所以才提前来找你。那小子运气一向不好,别又撞上什么不该看的。」
「你倒关心他。」
「毕竟他帮我带了两个月妹妹嘛。」
亮司走向门口,背对着她挥挥手。
「爱还挺喜欢他的。」
「等等。」
伊红叫住他。
亮司停在门边,侧过脸。
「你妹妹的<预视>,最近有没有……」
「没有。」
亮司打断她,语气淡了些。
「那孩子现在只是个普通学生。我希望她能一直普通下去。」
他推开门,白鸦最后回头朝伊红“嘎”了一声。
「——对了,门不用赔了,算我送你的。」
伊红淡淡说道。
「现场资料我晚点传你,」
亮司的声音从走廊传来。
门轻轻合上。
办公室里重归寂静,只剩下照片散在桌上,还有那枚沉在咖啡渣里的硬币。
伊红盯着照片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
窗外,晨光渐亮。
白昼漫长。
……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亮司那种刻意放轻却精准的步伐,也不是白鸦振翅的声音。
是两个人的脚步声。
一个平稳熟悉……京极中也。
另一个……轻巧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不像是一之濑的脚步声……
伊红微微挑眉,目光从照片上移开,投向办公室门口。
几乎就在同时,敲门声响起。
「伊红小姐,是我。」
京极中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,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和。
「进来吧,门没锁。」
伊红重新靠回椅背,顺手将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——血迹模糊的那面朝下。
门开了,京极中也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色,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……
……少女。
黑色长发,卡其色风衣裹着纤细的身体,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紫花胸针。
她安静地站在京极身后,目光平静地扫过杂乱的办公室,最后落在伊红身上。
那双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审视感。
伊红迎上那道目光,嘴角微微勾起。
「哟,今天还带了客人来?」
她懒洋洋地开口。
京极中也侧过身,向伊红介绍。
「这位是夜雪,呃,我的……妹妹……」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「妹妹?」
伊红挑眉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。
「没听你提过啊。」
「情况有些复杂……」
「所以?……」
伊红打断他,视线重新落回夜雪身上。
「这位“妹妹”小姐,找我有什么事情呢?」
夜雪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。
「我想请你帮忙。」
「帮忙?」
「传言你能看到灵魂的颜色,还能看到神的踪迹……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些,透过百叶窗在照片背面切出细长的光斑。
伊红慢慢坐直身体,红发从肩头滑落。
她看着夜雪,又看看京极,最后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她伸手,将桌上那张翻面的照片重新翻了过来。
血肉模糊的画面暴露在晨光中。
「在那之前,」
伊红指尖点了点照片。
「倒不如先帮我个忙?」
她抬起头,笑容里带着惯有的、慵懒的锐利。
「帮忙可以,不过……你哥哥这个月的工资,可还没着落呢。」
「伊红小姐!禁止拿我的工资作为要挟!」
中也义正言辞地抗议着。
「话说这是你本来就该支付的吧……」
他按着眉心,无奈地摇摇头说道。
出乎他意料的是,夜雪轻轻点了点头。
「没问题,但我也需要你的配合……」
少女爽快地回答了紫苑伊红的无理要求。
她拿下胸前的紫色胸针,一只手将它递了出去。
「父亲曾和我说,这是母亲牺牲性命换取的信物,只要带着就能发挥超脱常理的作用……」
说着,少女的眼睛深处再次泛起虹光,琉璃样的质感令人心头一颤。
「真不可思议……这简直是……」
紫苑伊红赞叹着,夜雪的双瞳仿佛拥有着魔力,将她的双眼牢牢地吸引着。
「魔眼……向来是通过家族途径遗传,连续的世代传递着力量。而你的母亲……」
她思考着,沉默经过她在办公室里扩散开来。
「如此这般珍贵的器物,一定不要让它落入不轨之人的手中。」
「还请好好珍重它,不要随便与人……」
夜雪听闻如此,将信将疑地收起手准备将胸针戴回去。
突然之间,紫苑伊红伸出左手,按住少女的手腕,另一只手竟然开始抢夺她手中的胸针!
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,夜雪和中也也都始料未及。
少女下意识地攥紧手心,挣扎着想要逃离伊红的控制。
「伊红小姐!如果这是玩笑,可就有点开过头了!」
一向温和的青年现在夹带着几丝愠怒,站起身来准备结束这个过分的玩笑。
但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伊红抿着嘴唇,并没有理睬他的警告,只是一心抢夺着那枚胸针。
终于,少女的气力不敌她坚持不懈的进攻,开始败下阵来。
一瞬间,少女感知自己的视觉在被慢慢地抽离,最终像老旧电视般停止显像。
——她感受不到光芒了。
顷刻间,失明所带来的痛楚和恐惧占据了少女的大脑。
最终被替换成凄厉的尖叫声。
中也望着伊红手中的紫花胸针,目睹了少女熠熠生辉的双瞳黯淡到失神的过程,很快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愠怒的青年转而暴怒。
当中也再次回复意识时,他发现自己已经双手紧紧攥着紫苑伊红的衣领。
而紫苑伊红则冷静地看着因她造成的混乱。
「只不过想着验证个想法,没想到居然变成了这样吗……啧……」
她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着。
「不用担心,失明只是暂时的,很快就会把东西还给她。」
紫苑伊红无奈的扭头对着中也说道,挥了挥手表示让他松开自己。
「接下来,记住我说的话……」
紫苑伊红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。
在手指间像魔术师玩弄硬币般翻转着那枚胸针。
「你所要找的神,可一直就在这胸针里面啊。」
她晃了晃那枚紫色小花,反射的光线刺痛了中也的双眼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夜雪压抑的抽气声,像在黑暗中摸索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在空中徒劳地抓握,仿佛想抓住一丝光线——什么都抓不到。
「伊红小姐。」
京极中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「把胸针还给她。」
他仍然攥着紫苑伊红的衣领,指节发白。
紫苑伊红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,右手手指依然把玩着那枚紫色胸针。
它在晨光中转动,反射出冰冷的光斑。
「我说了,失明是暂时的。」
她语气平淡。
「但如果你继续这样抓着我,我不保证她会不会永久失明。」
中也瞳孔一缩,松开了手。
紫苑伊红整理了下衣领,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走向夜雪。
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夜雪循声转过头——她的动作很慢,带着失明者特有的迟疑和警惕。
「你能感觉到吗?」
「即使看不见,你也能感觉到‘祂’的存在,对吧?」
紫苑伊红在夜雪面前蹲下,声音放柔了些,
夜雪怔了怔,随后轻轻点头。
「……温暖,像……泡在温水里。但很轻,很薄,好像随时会碎掉。」
她低声说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抖。
「那便是了。」
紫苑伊红将胸针举到夜雪面前,尽管她知道少女看不见。
「你母亲留给你的,不是什么护身符,而是一个牢笼——里面关着你要找的‘神’的碎片。」
中也快步走到夜雪身边,扶住她摇晃的肩膀。
「碎片?」
「准确说,是‘妹妹神伊摩’的残识。」
紫苑伊红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两人。
「神话里,伊邪那美死于火神迦具土的出生,堕入黄泉。但在这个世界里,伊摩——也就是妹妹神——是在诞生的瞬间就碎裂了的。」
她转过身,晨光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「祂太脆弱了,脆弱到甚至无法完整地‘存在’。于是意识崩散成无数碎片,散落在根源之海中。而某些特殊的人——通常是濒死之人——能够短暂地接触到那片海洋,与其中的碎片共鸣。」
紫苑伊红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。
「十六年前,你的母亲京极绫,在难产濒死之际接触到了其中一片碎片。」
她将档案袋扔到桌上。
「那枚胸针,就是她用自己为容器,封存那片碎片创造的‘神器’。」
夜雪猛地抬起头——尽管看不见,她的脸准确地朝向紫苑伊红的方向。
「代价是什么?」
「母亲付出的代价……是什么?」
她问,声音很轻。
紫苑伊红沉默了几秒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神器创造的契约是私密的,只有封存者和碎片本身知晓。但通常,代价与愿望相关——你母亲许下了某个愿望,为此也付出了对应的代价。」
她顿了顿,补充道。
「而你使用神器的代价,就是暂时性的感官剥夺。神器赋予你‘天目’,能看见锁的真解,能分辨痕迹的真伪——作为交换,当你失去它,就会失去视觉。」
中也扶夜雪坐到沙发上,转身面对紫苑伊红。
「所以你抢走胸针,就是为了验证这个?」
「一部分。」
紫苑伊红重新坐回办公椅,双腿交叠。
「另一部分是,我想看看‘祂’对你有何反应。」
她说着,突然将胸针朝中也的方向扔过去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夜雪失声喊道。
「别碰!」
但已经晚了。
中也下意识地伸手——指尖触及胸针金属表面的刹那,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手臂窜上大脑。
——痛。
不是肉体的痛,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撕裂的痛。
记忆的碎片在眼前炸开:产房里母亲苍白的脸、窗外绯红色的天空、婴儿微弱的啼哭、父亲抱着襁褓夺门而出的背影……然后是漫长的黑暗,十六年空洞的黑暗。
「呃啊——!」
他踉跄后退,撞在书架上,资料哗啦散落一地。
胸针从中也手中脱落,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「果然,你对‘祂’有反应——强烈的负面反应。」
紫苑伊红冷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夜雪摸索着站起来。
「哥哥?你没事吧?」
「……没事。」
中也喘着气,撑着书架站稳。
额头上沁出冷汗,但那股刺痛正在迅速消退,只留下虚脱般的疲惫。
紫苑伊红弯腰捡起胸针,这次她没有再触碰金属部分,而是用一块手帕包裹着它。
「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夜,发生的可不只是你母亲难产。」
她缓缓说,
「根据特别调查处的保密档案,那天风崎市出现了大规模的‘溯’的紊乱。超过二十人报告说看到了异象——天空变成绯红色,耳边响起婴儿的哭声。」
她走到夜雪面前,蹲下,将用手帕包裹的胸针轻轻放在少女掌心。
「你母亲封存碎片的行为,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。涟漪扩散开来,影响到了当时所有拥有‘溯’资质的人——包括你的父亲,也包括当时只有五岁的你,京极中也。」
夜雪紧紧握住胸针。
几乎是握住的瞬间,她失焦的瞳孔重新凝聚,虹膜深处泛起微弱的虹光。她眨了眨眼,视线逐渐清晰—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紫苑伊红近在咫尺的脸,然后是哥哥苍白的脸色,最后是满地散落的文件。
视觉恢复了。
「欢迎回来。」
紫苑伊红微微一笑,站起身。
「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。」
她走回办公桌,拿起横宫亮司留下的照片,翻转过来,推到桌子边缘。
「高崎公路的命案,半个月来的第三起。死者两人,死状诡异。」
她点了点照片。
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。
窗台上,白鸦正用血红的眼珠盯着室内三人。
「嘎——」
紫苑伊红瞥了它一眼,继续说。
「横宫亮司——就是窗边那只白鸦的主人——认为现场残留的痕迹很像‘神器’造成的。更具体地说,很像‘残响’组织的手笔。」
听到这个父亲提过的名字,夜雪和中也同时抬头。
「残响?」
「一个以收集神器、复活妹妹神伊摩为目的的组织。」
紫苑伊红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「他们相信,只要集齐所有碎片,就能让完整的伊摩重生,届时‘溯’的法则将改写,世界将迎来‘神治时代’。」
她默默看着夜雪。
「而你,京极夜雪,作为目前最年轻的神器持有者,正是他们最理想的猎物之一。」
「灭门案的死者之一,生前是特别调查处的线人。他一直在暗中调查‘残响’在风崎市的据点。一周前,他传给横宫最后一条消息,只有三个字——」
她停顿,一字一顿:
「紫、苑、家。」
空气再次凝固了。
夜雪下意识地握紧胸针,中也则向前一步,挡在妹妹和紫苑伊红之间。
「你?」
他问,声音紧绷。
「当然不是我,但不排除我的家人。」
紫苑伊红平静地说。
「紫苑家世代传承的魔眼,确实与‘神器’有某种相似性——都能直观地接触‘溯’。这就足以让‘残响’产生兴趣。」
「我那天才般但又不开窍的妹妹啊……」
她拿起桌上那枚一直泡在咖啡杯里的硬币,擦干净,放在指尖旋转。
「所以,交易成立:我帮夜雪寻找关于‘神’的答案,而你们——帮我调查高崎公路的案子,找出‘残响’在风崎市的线索。」
夜雪沉默了几秒。
「如果我拒绝呢?」
「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。」
紫苑伊红耸耸肩。
「但‘残响’已经盯上你了。昨晚那个雨夜,你以为你只是运气好才找到你哥哥家?还是说,你真的觉得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跟踪?」
夜雪脸色微变。
中也想起昨晚门外的敲门声,那急促的、带着某种规律性的敲击……
「昨晚门外的不止一个人。」
紫苑伊红证实了他的猜想。
「根据公寓楼下的监控——哦对了,我今早来的路上顺便调看了——有两个穿黑雨衣的人在楼梯间徘徊。他们是在夜雪进屋后才离开的。」
她将硬币弹起,接住,握在手心。
「选择吧,夜雪小姐。是独自面对一个神秘组织的追捕,还是暂时与我合作,在调查案件的同时寻找你要的答案?」
晨光完全照亮了办公室。
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,像无声的倒计时。
夜雪低头看向手中的胸针——
——紫花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涌现,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指尖。
她想起录音里父亲的声音。
想起母亲可能付出的代价。
想起十六年来每个夜晚,胸针贴在胸口时,那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低语的幻觉。
「……我接受。」
她抬起头,虹膜深处的虹光已经完全稳定下来,像两颗深不见底的琉璃。
「但有一个条件。」
「但说无妨。」
「调查过程中,如果遇到‘残响’的人——我要亲自问他们一些问题。」
紫苑伊红笑了。
「成交。」
她伸出手。夜雪犹豫了一瞬,握了上去。
中也看着这一幕,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——从这一刻起,某些被隐藏了十六年的真相,将如潮水般涌来,再无法回避。
窗台上的白鸦振翅飞走。
远处,乌云再次聚集。
台风尚未登陆,但风崎市的暴雨,似乎从未真正停歇。

评论 2
原来生活本就没那么多逻辑,走心的联结才最戳人。
你问我为什么封面是神秘黑发小女孩?那我的回答是压根没有人为这本轻小说画封面hhh
没有更多了